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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张胜友和他的时代

纪念|张胜友和他的时代
2018-11-09 来源:  作者:
摘要: (1948-2018)   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当代著名报告文学作家、出版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名誉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原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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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2018)
 
  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当代著名报告文学作家、出版家,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名誉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原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张胜友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2018年11月6日0时10分在北京逝世,享年71岁。
  张胜友,福建永定人,1972年开始发表作品,1984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闽西石榴红》《破冰之旅》《穿越历史隧道的中国》《世纪回声》《张胜友语文教材作品集》《张胜友影像作品文存》(3卷本)等散文、报告文学集20部。撰写《十年潮》《历史的抉择——小平南巡》《海南:中国大特区》《让浦东告诉世界》《风从大海来》《风帆起珠江》《闽商》《百年潮.中国梦》等电影、电视政论片40多部。荣获(1985~1986)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20多项国家级大奖。被授予“新中国60年百名优秀出版人物”称号。多篇作品入选大、中学语文教材并被翻译成多种外文版本。
 
张胜友和他的时代
 
王光明

  20世纪后二十几年,无论对世界还是对中国自身,都称得上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正如这个世纪波澜壮阔的前半叶,是一个翻天覆地的大时代一样。不同的只是,前半个世纪的中国,是革旧世界的命,摆脱封建和殖民的积弱,建立一个现代的、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而1970年代后期的中国,则是自我革命,面对社会主义实践自身的问题,拨乱反正,改革开放,回归初心。
  翻天覆地的革命是血与火的考验,体现着坚韧不拔意志和抛头颅洒热血的牺牲精神;而正视自身发展中的问题的自我修正,则是认识与反思、自我修复能力的见证。它们都需要思想与行动的能力,但拨乱反正的时代对知与行的合一显然有着更高的要求。
  在中国这个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大时代,毫无疑问,张胜友是一个弄潮儿,一个充满时代激情的大时代的阐述者。无论是他1980年代具有广泛影响的新闻通讯、报告文学作品《文艺体制改革的先行者》《一包就灵》《命运狂想曲》《世界大串连》《擎起达摩克利斯剑》等,还是1990年代直至新世纪,简直称得上家喻户晓的电影、电视政论片《十年潮》《历史的抉择——小平南巡》《让浦东告诉世界》《风帆起珠江》《闽商》《百年潮·中国梦》等解说词,都可以说是中国改革开放历史行程的生动讲述。在这些作品中,张胜友不仅为人们提供了许多生动典型的历史细节,而且以充满激情与诗意的政论风格,体现了大国家、大时代、大变革的精神风貌。
  张胜友紧贴时代的脉搏,让文学这一传统的形式,借助电视、网络等新兴媒介,实现了新的腾飞。他的作品不仅走进了千家万户,获得社会的广泛关注,同时也获得专家学者的好评,算得上是当代主流文学中最成功的作家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张胜友的成功,不只是思想与语言领域中激扬文字的成功,而同时也是自身改革理念、勇于开拓变革上的成功。他不仅通过阐发现实社会中改革开放的典型事例去推进中国社会变革的历史进程,而且自身也是躬行体制改革的“吃螃蟹的人”。其中最著名的事例就是他分别出任光明日报出版社、作家出版社社长,把“吃皇粮”、旱涝保收的事业单位,变成了既产出高质量精神产品又有良好经济效益的文化企业,从而开创了当代中国出版业体制改革的先河。
  不只是一个用语言表达梦想的作家,也是以行动改变现实的实干家;不只用语言想象与阐述时代,同时也用切实的行动投身于伟大的社会变革实践,这是张胜友不同于同时代其他中国作家最重要的特点。在绵延几千年的文学传统中,大多数文人墨客都不是一个行动能力强的人,所谓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纸上谈兵。即使在现代社会,法国著名作家罗曼·罗兰也尖锐提出过知识分子思想与行动脱节的普遍问题,认为“我们的优点正是我们的弱点”,只会凭良心说话,却对严重的社会问题无能为力。因此,像张胜友这样知行合一,在语言想象与社会践行两个领域都能建功立业的人,特别难能可贵。
  张胜友在写作与实业两方面取得的成就,既体现了张胜友的才华、卓见和胆识,也体现了现代知识分子建功立业方式的崭新实践。我们不仅要深入研究张胜友的文学成就,也要关注他取得成功的现实启示。
  就最直观的表象上看,张胜友用报告、政论影像作品在我们时代建功立业,并在出版业干出大事业,是因为遇上了改革开放的大时代。然而,时代的阳光公允地照射每一片土地、每一株花木,广袤土地上的花木却不见得都能长成大材。更何况,人与时代的关系,不是施予以与接受的关系,而是一种互动关系。因此,俄国革命一个重要的思想家普列汉诺夫在分析时代与个人关系时,认为不应过分强调时代的因素而忽略个人的特殊性,因为时代给个人提供了舞台,而个人也会反作用于时代。杰出人物与时代的相互影响关系,从根本上看,是个人才能与时代的契合关系。普列汉诺夫提出:“为了使一个拥有某种才能的人能运用他的这种才能来对事变进程发生重大影响,需要两个条件:第一,他所具备的才能应比别人所具备的才能更适合当时社会的需要;如果拿破仑所具备的不是那种军事才能,而是贝多芬那样的音乐才能,那他当然就会做不成皇帝。第二,当时社会制度不应阻碍具备恰恰当时需要并于当时有益的特性的那个人物施展其能力。”(《普列汉诺夫哲学著作选集》第2卷第336页)无可置疑,20世纪后期中国社会的历史转折,给张胜友提供了一个施展才能、抱负的大舞台,让张胜友从一个小裁缝变成了著名作家和文化企业的改革家。但张胜友之所以不像大多数同代人那样在被动适应时代中沉浮,而是能够主动自觉地参与历史变革的进程,在时代变迁中华丽转身,从一个落泊的回乡知青到一个著名大学的“老生”,再到《光明日报》的著名记者,最后成为作家出版社的掌门人和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却是他个人的才能与品格在起作用。
  《我的财富是经历》是一篇令人难忘的自叙传,其中有两个细节非常值得注意:一是他学裁缝时不循规蹈矩遵从三年出师的潜规则,半年时间就独立门户;二是他刚分配到《光明日报》文艺部当记者时,单枪匹马赴冰天雪地沈阳采访,写出了让人刮目相看的长篇通讯。这里两个细节都说明张胜友有超越常人的才能,但更重要的,是他有开拓创新的精神和吃苦耐劳的品格。正是由于这种精神品格,别人不敢做、做不到的事,张胜友可以而且能够做到。如果说,开拓精神和坚韧品格是张胜友获得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的话,第二个成功的因素,就是张胜友有大处着眼又小处入手的处理问题的能力。无论写作和从事实业,张胜友都能胸怀大局,着眼社会发展的重要现实问题,对发展趋势有着惊人的敏感,因此,无论在哪个行业,他都能开风气之先。这虽然与他早年在大报从事的记者职业或许不无关系,但他从不孤立地看待问题,凡事都有全局的眼光和视野,却体现着一个做大事的人的胸襟。可贵之处还在于,张胜友做大事,写大社会、大题材、大主题,从来就具体入微,十分注意角度、方法和技巧,因而不失文学的意义和魅力。这是他的许多作品被作为范文收入教材的根本原因。张胜友有一篇题为《记忆》的回忆少年生活的散文,虽然没有收入教材,但他处理题材的才华同样令人难忘。这篇散文把一个不堪回首的时代生活凝聚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细瘦”的情景中,就像把所有爱恨情仇凝聚在一根针的针尖上一样:“每逢周六下午,我和弟弟便携手沿着这伸入田畴的青石小路走去。我们的手都像芦苇秆子那般细瘦,我们的腿也像芦苇秆子那般细瘦,连我们的身子也都像芦苇秆子那般细瘦。我们携着细瘦的手,迈着细瘦的腿,晃游着细瘦的身子,蹒跚地渐次渐远地走向村口,去迎候将归尚未归的父亲。”这篇《记忆》以及被选入高考作文参考教材的散文《父亲》,写的是铭心刻骨的个人记忆,但它们同样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是作者唱给渐行渐远的时代和逝去亲人的挽歌。由于写的是难以忘怀个人情感和经历,它不仅更为情真意切,而且无意间彰显了张胜友获得成功的第三种因素:少年和青年时代的不遇是他认同与献身改革开放时代的最大动力。张胜友青少年时代的艰难境遇和他后来的成功,印证了爱瑞克森一项关于少年厄运如何影响人生的研究成果:不能笼统认为少年的苦难都是成长的财富,它也可能作为消极的因素形成“自我的迷惘”,要使苦难转化为人生的正能量,“必须找到一种独特方式,使他能以此来重演过去,并在适当的时候,通过适当的媒介,在尽可能大的规模上创造新的未来。”(《历史与生活历史》,第453页)不难看出,苦难让人懂得了热爱与珍惜,而热爱与珍惜,驱使他去追求和改变,而苦难中磨练的个人精神品格成了他不断前进的保障。
  时代的桂冠是给时代的知音和有准备的人准备的!

  (2016年8月)
 
张胜友笔下的四十年
 
龚新叶

  从一名普通记者到光明日报出版社总编辑,再到作家出版社社长、“中国改革开放政论片第一人”,在张胜友身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他的经历,正是中国40年翻天覆地变化的缩影。

政论片“处女作”一炮打响

  1982年春天,张胜友从复旦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光明日报社当了一名记者。那时候,国家开始启动文艺体制改革,沈阳出现了全国第一个家庭剧团,自主经营,自负盈亏。单位领导派张胜友前去采访。采访回来,张胜友写了一篇近万字的长篇通讯《文艺体制改革的先行者——记沈阳张桂兰家庭剧团》。紧接着,1983年初,北京京剧团赵燕侠的承包改革取得重大成果,张胜友又奉命采写了长篇通讯《一包就灵——改革带来了希望》。这两篇长通讯发表后,张胜友在新闻界“走红”了。
  1991年底,中宣部一位副部长把电话打到张胜友办公室,给他布置了一个题目——创作四集电视政论片《十年潮》,以电视影像为媒介,回顾改革开放10年来共和国的新变化、新成就。进入《光明日报》后,张胜友敏锐地关注着与改革开放有关的一切,频繁地找机会奔赴前线深圳。在那里,张胜友见证了无数制度的出台、实施,也目睹了无数企业的兴衰成败。这些经历让他的创作胸有成竹。《十年潮》完稿后,呈送邓办审阅。半个月后,邓办给中宣部回复:很好,很及时,很必要,较准确、全面地反映了小平同志的改革开放思想。
  《十年潮》在央视黄金时段播出后,《光明日报》每天以一个整版的篇幅刊登其解说词。外媒评述,这是中国为改革开放发出的第二波呐喊,为改革开放擂鼓助阵。邓办打来电话,传达了邓小平观看《十年潮》后的评价:“这么多年了,在宣传改革开放、反映改革开放方面,我还没有看到这么好的电视片。”

撰写党的十四大献礼片

  在《十年潮》热播之际,张胜友突然病倒,高烧39度。偏偏在这个时候,深圳市委宣传部给光明日报社致电,请张胜友即刻赶往深圳撰写邓小平南方谈话的政论片,这部片子将作为党的十四大献礼片呈现。此时,距党的十四大召开仅剩4个月时间。发着39度高烧的张胜友当天即飞赴深圳,入住邓小平南方谈话时住过的深圳迎宾馆。在用5天的时间看完材料后,张胜友开始创作《历史的抉择》。
  “我在迎宾馆用了20天的时间写完脚本,这20天里,除了下楼吃饭,我没走出宾馆大门半步。”张胜友说。片子拍完后,中宣部直接送到邓小平的家里去审片。邓小平觉得很不错,同时也想知道在场协审员的看法。于是,这部片子被送到十四大会场,成了十四大的献礼片,播放后引起了强烈反响。

“我们是国家出版社”

  1995年9月,张胜友走进农展馆南里10号中国文联大楼。当时位于第四层的作家出版社,已陷入经营困境。作为国家级出版社,它的年发行总码洋才1200万元。然而,到2004年9月,张胜友正式离任作家出版社社长之时,作家出版社年图书发行总码洋已经飘升至1.8亿元。他告诉记者,在出版社改革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善于和作者打交道。
  “原来是买断制,千字30元钱,10万字才3000元钱,我把合同改成了版税制,卖一本作家就抽成,卖得越多,作家抽成越多。”张胜友说,“作家是出版社的衣食父母,我们真诚对待她,以后所有作家都会来投稿,这叫现代商业意识。作为一个走向盛世的大国,中国人也应该转变自己的思维模式了。”

  (《环球人物》2018年第15期)
 
张胜友:一个没有敌人的人
 
江小鱼(江熙)

  我和张胜友不仅同是客家人,亦是永定老乡,更在北京同住在朝阳望京小区,同为朝阳区群众,彼此相距,步行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每次回家都必定会经过他所住的那栋红色的高楼。
  我通常在午夜时分回家,正是深更人静的时候,喧嚣的北京终归于安寂,我驱车经过张胜友的家,仰首总见那最顶层的灯光依然在静谧地闪亮,内心竟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宿命感。那一刻,胜友老师那坐落于黑夜高处的灯光仿佛一座灯塔,引领着我归家的方向,让我内心的道路在这漫漫的夜色当中温暖而安宁。
  是的,灯塔!胜友老师就是每一位从闽西那迢遥的故乡抵达这庞大如汪洋般浩瀚无际大都会的文学青年们心中最光耀而踏实的灯塔。
  30多年以来,有无数故乡的文学青年如浪潮奔涌般去了又来,来了又去,来来去去、去去来来,这座灯塔总是屹立在他们生命和灵魂深处的码头之侧,热情而深切地接应着他们内心的激情、青春的迷茫、创作的困扰以及生活之中具体入微的帮助。


  我来北京也不觉近20年了,初来乍到,总是去他当时所在的位于长虹桥附近的作家出版社蹭饭,那时正是他一生最忙碌的时刻,他暂时性的弃笔从政从商,以他在此前此后一系列报告文学政论片中对改革的理性思考为经纬,开始了一个书生对自己理想的生命实践,以舍我其谁、知行合一的智慧和勇气在作家出版社掀起了中国体制内出版改革的汹涌狂飚,浪潮席卷整个行业,成为上世纪末一个绝无仅有的文化现象的存在。
  即使在如此繁忙的工作状态中,他也不忘给我这个初来北京的小老乡指点迷津,告之具体诸种,无论在出版社他的办公室还是到了饭点的食堂里,他总是一边交待手下的工作,一边关心我到北京之后的具体生活、工作和创作。我在作家出版社最初主编的十本青年诗人和我自己的诗集就是在他的具体关心下顺利出版的。
  胜友老师对我创作上的支持早在上世纪90年代之初就开始了。当时福建龙岩市文联要举办我的个人作品研讨会,这也是当时市文联所召开过的最年轻的作者作品研讨会。那时作为一个才20多岁的我,和远方高大上的文学传奇人物胜友老师个人之间并不是很熟,但他在收到市文联邀请函和看完我的部分作品后,不仅为研讨会亲笔题词,还百忙之中专程从北京回到龙岩出现在研讨会的现场,并对我的作品作了真挚诚恳的发言,饱含一个前辈对后进者的深切关爱,让我深受感动和鼓舞,至今记忆犹新。
  这近20年的北京时光,胜友老师使我受教良多,以其人格的巨大魅力成为我无时无刻铭记于心的人生导师。我来京不久也曾在他来京之初工作过的《光明日报》社工作过一段时间,在《光明日报》下属的《生活时报》(现今《新京报》)期间,许多胜友老师当年的同事在知悉我和他是老乡之后都会说起他的许多在报社的故事,所有人都公认他是《光明日报》最勤奋的时政记者,十几年之中几乎跑遍了全国。我边听边想着此刻我所置身之处正是胜友老师彼时忙碌奔波之地,内心有一种奇幻美妙的穿越之感。
  胜友老师在北京30多年,乡音不改,情怀不变,他的乡音是我在这遥远的异乡最亲切的乡愁。他有着我们客家人与生俱来的热情、善良和勤奋,他总是不计回报地帮助和关心所有需要他帮助和关心的人。他一生最大的财富是他的经历和人格的光芒。


  他的人生经历就是一部中国当代史,亲历了中国改革的全过程。他当过农民,种稻子、开公路、修水库、挖矿槽,从走村串户的裁缝,到“文革”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从出版改革的风云人物,到中国作家们的大管家,从充满忧患意识的报告文学作家,到拥有时代大格局和世事洞察力的政论文献片资深撰稿人,在他平实亲切的身躯之内所拥有的依然本质上是乡村书生的真性情,他所追求的更多是不断突破自己的大快乐。
  张胜友是个走出书斋的作家,他在创作上始终试图探索表现社会转型的某种新颖的艺术形式,渴望能更自由开阔地传递他所追寻的思想、理念、意境和内在的逻辑力量,从而在国家公器需要和他个人的创作追求之间找寻一种美学与社会学契合的平衡点。
  张胜友是个坚定的改革主义者,是体制内少有的具有独立和健全理性的思考者。他在作品中从不否认这些年出现的大量社会矛盾和问题,以及资本原始积累的残酷和血腥,但他对未来始终充满坚定的信念,他通过对社会的观照把握时代本质,从而深刻地表现正在变革之中的历史进程。
  我在张胜友身上还看到中国知识分子古往今来(尤其是当下)身上最稀缺的精神——王阳明“知行合一”的实践精神。他说:“如果给我一个舞台,不管这个舞台大小,我都会把我的改革理念付诸实施。我在作家出版社的时候,正是倡导事业单位实行企业化管理,也希望走向市场。我很想变成一个实现者。”他既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他在作家出版社改革初期告状信不断,但到三年之后,他的群众满意率得了全票,这就是实践理性的崇高力量。
  有人说在这个时代给张胜友戴上的所有光环下,他无疑就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一个典型代表——有强烈的道德责任、家国情怀,心怀理想,关注公正,以天下为己任,但又有着现代烙印,眼界开阔,不懈地以自我方式积极去实现抱负的一介客家书生。
  我的一个闽西文友曾经这样评价胜友老师:“且不说张胜友在文学上的辉煌成就,也不说他当上了副部级的大官。我只说张胜友的为人,在闽西那是有口皆碑的。只要看一看他给多少无名小卒的作品写过序,只要看一看闽西有多少书是在作家出版社出的,就知道他对故乡的人有多关照。可以说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张惟帮助过、培养过张胜友几年,张胜友却用几十年的悠悠时光来回报张惟。我们可以对张胜友的作品说三道四,但对他的为人,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是的,张胜友就是这样一个没有敌人的人。


  我曾经和胜友老师多次聊过,他的所有作品中我个人最喜欢的决不是他的那些名冠京华洪钟大吕国家叙事的报告文学和政论文献片,而是他的那些鲜为人知的完全属于个人化叙事的千字左右的散文,其中最喜欢的是《记忆》,其次是《父亲》和《故乡桥》。
  尤其是《记忆》,我个人认为它应该是近67年以来中国汉语文学史上最经典的个人化历史叙述经验的散文文本,它一改人们所熟悉的张胜友宏大激扬的文字风格,以极其冷静、克制、简约、细致、不事张扬的质朴文字,描述了大饥荒时代的一段亲历往事:少年张胜友的四岁亲弟弟之死。
  我读这篇千字散文不下50遍,几乎倒背如流。《记忆》中的每一个字都有着千钧重荷,都是一个时代刻骨铭心的真实的生存记忆。我真心盼望这篇散文可以成为国家的公民读本,让每个中国人,尤其是孩子,可以读到这篇文章,不论岁月如何流逝,世事如何苍茫,物是如何人非。这一段既属于张胜友个人更属于全民族的记忆,也永远像刀刻一般镌在每个人的心头,从而去抵抗那些正刻意让我们丧失记忆的伪币制造者。
  目前,我正在将胜友老师的散文《记忆》、《父亲》、《故乡桥》结合一起改编成一部电影剧本,名字叫《当稻草仰望月光》,期望以电影的艺术展示方式,把胜友老师和我共同的家乡以及一个人类无法回避的时代,献给我们所有人的父亲、母亲和故乡,在这个我们“将归尚未归”的家园,迎接“将升而未升”的太阳。

  (2016.12.01第23期)
 
在北京帮张胜友买衣服
 
陈小培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粉碎,随着清查工作在各地区展开,我被地委办公室借调去看管一个造反派头头。这个工作很无趣,我想了一个脱身办法,请假去北京。我父亲在北京军政大学学习即将结束,年底就要回龙岩。我想趁此机会去北京姑妈家玩。父亲1970年从江西南昌警备区调到龙岩“支左”,任地委常委、地区生产指挥处主任,“支左”结束后去北京学习一年。我请假说父亲要我去北京,地委办公室也不好说什么,主任张允畴批了我的假。我就此脱离了清查工作。
  张胜友听说我要去北京,托我在北京帮他买一件铁灰色的涤卡中山装。我愣了一下。
  胜友说他经常出入地委机关,与机关干部打交道,要有一件像干部穿的衣服。胜友曾经因穿得土气,被机关大门传达室拦住不让进,的确需要一件像样的衣服。
  那个时候涤卡中山装很时髦,是很高档的服装,龙岩根本看不到,就是福州也很难买到。像我这样家庭经济条件好的人,也都没穿过涤卡衣服。胜友是怎么知道“涤卡”的呢?胜友借调到文化局,是临时工,工资很低,平时省吃俭用,现在要买这么一件很贵的衣服,这可是一件大事。
  我到了北京就去王府井百货大楼,一看,那不是铁灰色的涤卡中山装吗?就挂在柜台里面,十分醒目。价钱不贵,十几二十元,立即叫营业员拿一件。营业员不理睬,我又说了一遍,营业员说,要工业劵。工业劵?仔细一看,果然价格牌下面还有张小牌牌,写着“北京工业品劵”××张。我凉了半截,我们外地人哪有北京的劵,就是北京市民没有劵也买不到。胜友交代的事情办不成了。其实在龙岩买一件像样一点的衣服不是买不到,再不行去福州也买得到好一点的,为什么要到北京买这么高档时髦的衣服。
  在北京我住在军政大学,白天出去玩,游览北京的风景名胜,没事就到海军大院姑妈家。那年山东老家的叔叔带着我堂妹也来北京,住在姑妈家里。姑父是海军中将,住在海军大院一座小楼里。姑妈、姑父请我和父亲、老家的叔叔、堂妹在全聚德烤鸭店吃了一顿北京烤鸭。
  就要回福建了,姑妈问我在北京还有什么事,我说没什么事。姑妈见我有点吞吞吐吐,说有什么事你就说,要不要给家里买点什么东西,我说家里没交代我买什么。犹豫了一下,我终于开口,说我有个同事托我买一件涤卡衣服,可是要工业劵。为了胜友,我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姑妈开口。如果不开口,就再无机会,胜友的事就无法办成。姑妈一听就这点小事,进屋抓了一把纸条子出来,“要多少?”我说了那件衣服需要的张数,要十几张。姑妈说,多拿些,给你家里也买点东西带回去。母亲说过要买缎子被面,虽然没有交代我这次到北京买,但我也留意了一下,也是要工业劵的,于是向姑妈又要了几张买被面的劵。
  兴冲冲地,我又到了王府井百货大楼。
  “那件涤卡中山装拿给我看看。”
  “要工业劵。”营业员一脸的不屑,正眼也不看我。
  “我知道,你拿来我看看。”
  营业员不情愿地拿出来一件。我比试了大小。胜友没有交代我买多大号的,但我心里有数,胜友比我高一些,我按我穿的号数,要了一件大一号的。
  “工业劵。”
  见我掏出一把工业劵,营业员的态度立即变得和颜悦色。我数了需要的张数撕给他。
  接过衣服,我的心踏实了,总算完成胜友托付的事情。
  回到龙岩把衣服交给胜友,他问了多少钱,没过几天就把钱给我了。我没有告诉他衣服要工业劵。我问他衣服怎么样,他很满意,说颜色正是他要的,大小正合身。衣服虽然买到了,胜友却舍不得穿,我在龙岩就没见他穿过几次。
  我想,我去北京看望姑妈的举动触动了胜友潜藏心底的“北京梦”。他在永定一中读高中时,比他高一届的同乡校友考进了清华大学,从北京来信鼓励他:考上清华,北京见!那时他就同北京有了一个约定。“文革”取消高考,去北京成为泡影。可是他的心并没有死,买一件北京的衣服,正是志存高远者对未来的向往、对信念的坚守的潜意识流露。大学毕业胜友如愿以偿分配到北京工作,终于实现了相约北京的梦想。
  他把那件铁灰色涤卡中山装带到了上海复旦大学,带到了北京光明日报社。不过,胜友至今都不知道,这件衣服是我用我姑妈的北京工业劵帮他买到的。听说他生病了现在北京住院治疗,遥祝他早日恢复健康。

  (2017年6月)
 
胜友如云,唯君酽醇
 
钟兆云

  近闻张胜友生病了,凡病总不好,何况不是一般的病,心里头不觉惴惴然。这是中国文坛里的一个坏消息,坏到什么程度,说不来,但铁定是坏的。那一晚,月色朦胧,万籁俱寂,我却辗转难眠,隔窗,隔千山和万水,念着这位四年前也是一场恶疾、从鬼门关夺命回归文界的拼命三郎。
  初识胜友,是他的名。他是客家人,在客家地区声名远播。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已回乡躬耕禾稼的“老三届”的他,居然赶上“十年开科取士”之机,考取大上海那个著名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成为我邻县永定高陂镇北山村里“飞上枝头当凤凰”飞得最漂亮的一个。如此牛逼的事,在“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的客家族群,早就闻名遐迩,成了小小的风云人物了。
  复旦大学毕业后,胜友继续往北向高处走,进入望之堂堂的《光明日报》,算是好命一个,却比谁都勤勉,跟着时间赛跑,似乎要把前段蹉跎岁月抢回。虽只是小记者,却一向的比常人有担当,“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情怀像家乡的酽茶萦绕心胸。处身新浪潮,他睿智地把脉时代,如云一般四处飘游,独到的眼光,加上中央媒体人的身份,使他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一系列事关中国改革开放的通讯和报告文学在他笔下鱼贯而出,广受青睐,一代名记由是炼成。1992年,他担纲撰稿的电视政论片《十年潮》,在中央电视台播出后,反响异乎寻常,邓小平还特意调看了该片。路子一开,他不疯魔不成活,紧接着又抱病赶写大型政论片《历史的抉择——小平南巡》,再次获得邓小平这位总设计师的好评。于此,胜友是个大大的风云人物了,他成了中国政论片领域的“魔”,或曰开山鼻祖。
  胜友最初是写小说与散文的。短篇小说处女作《禾花》发表在永定县《工农兵文艺》,《人民日报》曾刊发其《闽西石榴红》等散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创作路径发生突变,从报告文学写作,再转到政论片写作,乃因“电视政论片更能直观表现转型时期的社会生活,更能快速触及社会变革”,他自信在政论片方面“恐怕有一点天赋”。
  胜友政论行文,是飞入天地,在辽远的地方诉说壮阔;是文官执笔写天下,有格局,有气象,有大家风范。往往开篇,便有“大江东去浪淘尽”的宏大,易把人镇住,也吊足各位看官的胃口,期待下文如何铺展宏大叙事。他努力地把每一个字都表达到无懈可击,有银瓶乍裂之效,文字一段段如铁骑刀枪般突出,自有绵绵不绝的力道。讲其通篇是宝有点吹捧,但字里行间确乎满是激情,极具思辨性和前瞻性,方块字逸出了一个时代。我曾想,胜友是把自己的性情、灵魂融入于文字之中、时代内里,成为时代的一部分。“改革作家”的头衔由此而来。作家写作不外乎寻梦追远。胜友寻的是文学梦,追的是家国情。他用自己的智慧,为中国改革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为中国文坛注入了非凡气脉。他是真的猛士!
  继《光明日报》之后,他又陆续担任作家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中国作家出版集团党委书记兼管委会主任,中囯作家协会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等。职位越来越高,坐得也愈发稳健,在某些领域时开风气之先。在“出版奇人”、“改革风云人物”等正能量桂冠落定之中,被歪戴着帽子的各类传奇,也愈发地绕缭于人们的茶余饭后、市井闾里。在我等晚辈眼里,胜友是一位有成有节的作家官员,是一座耸立云端、高不可攀的山,区区一草一木、无妄风雨,哪里动得了?!
  真正接触胜友,是通过电话。1997年,出茅庐不久的我创作了《寻找毛泽东丢失的女儿》一书,慕名找到这位作家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通融”。他居然无比的热心,指出是个稀缺题材,但内容涉及敏感问题,如果中央有关部门能审稿过关,作家社首印十万册都有销路。他还主动提出了其他一些大胆设想,与我想象的态度有云泥之别。因众所周知的原因,此书难产,我最终交给香港付梓,但对胜友的善意深表谢忱。刚入而立之年的我,成为当时全闽最年轻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后,还意外接到胜友的祝贺,所给予的精神鼓励感铭五内。
  见到胜友真身,是在2001年。那年,我与林那北、赖妙宽、林丹娅、楚楚等人代表福建赴京参加第五届全国青创会,是胜友亲自露面为福建队接的风。一眼望去,他音容笑貌是朴实的,言行举止也亲和,我内心深处散出丝丝奇妙,真可谓“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虽然此前我曾接触过不少名人和大人物,但他还是有所不同的。我想。此后,我们之间的交集便慢慢地多了起来,常在京闽等地聚首,谈文学,品人生,喫茶喝酒,互通佳音,时相鼓劲。我感觉,胜友对自己的作品与其说是自负,不如说表现得很自信,有分享精神。每有重要新作出笼,不时短信或微信告之阅读或收视,某次云“这是我新创作的散文体唯美纪录片,可一杯茶细细品赏哈”。我特别地感觉,胜友对文友和后辈的真心和爱护绝不马虎,更不做一锤子买卖。相识以来,他在位时曾欣然出席我的作品研讨会,有段时间还极力主张我要有个更合适的工作变动,见面和电话里言语谆谆不够,又发短信“一要努力去争取,结果当顺其自然”。我在中学母校九十年校庆之际,请他这位名家题字、签名赠书,他屡应不爽,还把一摞著作从北京随身带到福州交我手中。如此厚谊,在人情薄如纸的当下,切切地让我感动着。对我有限的出面请其为文友入会或新书作序等事也无所拒绝。在当今职称一类的身价在中国莫明狂跌之下,我仍坚持认为某兄符合加入中国作协的条件,但因名额有限,省里上报时需要照顾的人选不少,不出意料地名落孙山。受某兄委托找到胜友,参与入会评审事宜的他知道一些情况,但只说如果省里作为重点推荐名单,当会更有把握些。而省里负责其事的人却信誓旦旦地说,上报北京时不讲推荐排序。转知胜友后,他淡淡一笑,说声当然要凭作品本身说话,但也没必要骗人。惟其朴实,我虽懂规矩和方圆,在欣然成文友后,学他时常放下身段称我为兄一般,往往也便没大没小,所幸气味相投,友直、友谅、友多闻恰是我们共同的德性。或许因了乡党之故,我更能体会到他身上那份天然的质朴,属于客家人的那份实在。
  他从来不愿意伤故乡的人,拂故乡的意,乡情乡愁和一口不改的乡音一样山高水长。早年,他在闽西与家人相依为命,辛苦一年到头还是食不果腹。某天,一个叫张惟的人走进了这位年轻人的生命里。张惟是福建省委宣传部文艺处下放到永定县的干部,能写一手好文章,为人古道热肠,一经接近和交流,便断定眼前这位衣不蔽体的农家子弟是个人才,遂不时提点,带着他编刊物,把他从苦不堪言的农活中解放出来,走出穷闾漏屋见了不少世面。全国高考恢复那年,胜友因有其他杂念,本不想参加,是张惟急煞煞地赶着他应试,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一系列传奇。胜友嘉张惟为恩师,一生将他铭记在心,在人生和事业发达后,但凡恩师有点情况,好事歹事,他都不忘回故乡探望。张惟从事文学创作六十周年座谈会时,胜友专程从北京赶回龙岩,恭恭敬敬奉上一副贺联:“一甲子笔耕累,著作等身;四十载同道行,师恩如山。”其横批“先生风范”,既是唱给恩师的颂歌,也当是自励之鹄。张惟着“闽西红土地文学掌门”的旗子西行后,我为他和文学的哀荣计,第一时间报知几位在朝高官,送花圈和挽联若干,胜友在电话里致谢时,竟几度哽咽,不胜心旌。
  也许因为年轻时曾受惠于人,与生俱来就有一副热心肠的胜友更是不忘初心,喜欢奖掖后进,为年轻人量力援手。他成了许多人的良师和益友,真真是“胜友如云”。有人称其有儒学遗风,有人开始唤他为“大先生”。
  他是1948年生人,七八年前就退了休。退休后的胜友也还是那个胜友,依然没有收敛,埋首努力耕耘。来世间走一遭,不与文字打交道,还能做什么呢?愈坚持,文字的灵性在岁月的磨砺中愈有光泽,他又撰写了多部电影、电视政论片、散文、报告文学等。老当益壮,不在话下。似乎永无疲倦,一辈子都写不完。退休后的胜友也还是那个接地气的胜友,不像某些要人,退休后便往往门前冷落,他呢,不仅谈笑有鸿儒,出门在外也一如既往有生张熟李往来。我不禁感慨他那位苦难中坚韧挺拔的父亲,给儿子取了这么个好名字,也油然想到初唐四杰那个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之句:“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千年之后,那个也写文章词赋的张胜友,人如其名,名如其人也!
  一路走来一路歌,他出版有《闽西石榴红》《破冰之旅》《穿越历史隧道的中国》《世纪回声》等散文、报告文学集二十余部,撰写《十年潮》《历史的抉择——小平南巡》《海南:中国大特区》《让浦东告诉世界》《风帆起珠江》《风从大海来》《闽商》《百年潮·中国梦》等电影、电视政论片四十多部。作品之多,力量之大,言人人殊。散文与随笔暂且不提,但就报告文学与政论片而言,其成就绝对是独树一帜、卓荦非凡的。那些作品叙事恢宏,言近旨远,往往在全球视野下观照当下中国,“着眼于历史的纵深处寻找社会变革之源流”,多维度地诠释时代与命运、历史与未来、大国与小家,深刻地凝聚中国力量、弘扬民族精神、传诵中国梦。一篇篇文字,文质兼美,脉胳清晰,思想深邃,要精细有精细,要情怀有情怀,要深度有深度,有如长歌浩叹,诚为视觉盛宴。评论界说他的作品如同“中国改革开放编年史长卷”,他是中国电视政论片创作第一人、至今仍是执牛耳者,诚不为过。
  如今,这第一人、执牛耳者生了不好的病,我和大家都为他捏一把汗,少不得多几句关切的叮嘱。他倒好,大笔一挥,权不当一回事。这不,又开始抱病推介新人新书,还从总理手中接过中央文史馆馆员的聘任状。他坚信上半年即能康复如初,下半年即可恢复正常写作。哈,妥妥的潇洒哥,天人吉相,天佑之!

  (2016年8月)
 

玉振金声客家赋

——读张胜友先生《石壁记》
 
练建安

  在举世闻名的福建宁化石壁客家公祠,有一方硕大的刻石,碑文系张胜友先生潇洒遒劲的手书刻录了其撰写的《石壁记》。此为世界客家乡亲参拜祖地必读的客家文学经典。
  张胜友先生,永定客家人,文学大家,尤以报告文学及电视政论片称雄于中国文坛,出版报告文学等作品集20部,撰写各类电影、电视政论片40余部,洋洋大观。其《闽西石榴红》《武夷山水情》《飞到联合国总部的神奇石块》《历史的抉择——小平南巡》《潮涌浦东》《闽江映像》《让汶川告诉世界》《父亲》《故乡桥》等作品选入大学、中学语文教科书,哺育着无数莘莘学子。
  张胜友先生还是文赋大家,近年作《石壁记》《土楼宣言》《百年学堂赋》并称“客家三赋”,脍炙人口,传播广远。
  赋者,源远流长,“赋者,直陈其事也”。晋代文学家陆机在《文赋》里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赋大致经历了诸子散文“短赋”、屈原“骚赋”、汉代“散赋”、魏晋“骈赋”、唐代“律赋”、宋代“文赋”的变化发展。风行至今的文赋一般有以下特点:不讲究对偶、音律、藻采、典故;章法开放流畅;句式错落多变;押韵自由。文赋形似散文,却有韵律,呈现出由骈俪返回散体倾向,形成散文式的清新畅快的气势,是一种诗歌和散文结合的文体。杜牧《阿房宫赋》、欧阳修《秋声赋》、苏轼《赤壁赋》等等,即为文赋代表作。
  张胜友先生《石壁记》,又称《石壁赋》。记,乃文赋一种。兹按该文次序,谈谈学习体会。
  “环山迭翠者,古称玉屏也;石壁麇集者,客家祖地也;何谓客家者,乃中原汉胄之民系也。嗟呼:‘客而家焉!’”《石壁记》起势刚劲,下笔有雷霆万钧之势,雄姿英迈,点出了客家民系得以安居滋生、发展壮大的总体地理空间,其宏阔的视野,犹如太空中遥望人类生存摇篮,犹如超广角的影视画面。三句“者……也”既是排比句,也是三个全称判断句,斩钉截铁,巍然屹立。其精美文辞,高屋建瓴,高瞻远瞩,一下子为《石壁记》定下了气势磅礴、波澜壮阔的基调。
  第二部分,张胜友先生以精妙的文辞,概述了“客家民系”的成因,从大历史的角度,点明了“中原板荡,衣冠南迁”的艰辛历程。一般专家学者洋洋万言繁复的叙述,在张胜友先生的笔下,浓缩成了七十八字。“西晋以降,时移世易,永嘉之乱,安史兵燹,黄巢烽火,靖康蒙难。”这二十四字,高度概括了客家先民四次大规模南迁的历史背景。“岁月流逝兮中原板荡,战乱频仍兮生灵涂炭。”“黄泛汹汹,田畴荒芜。”“人慌慌而游走,风飒飒以南迁。”中原烽火,生灵涂炭,千里南迁,备尝艰辛。一幅幅战乱兵燹的凄惨图景跃然纸上。“游走”,动感十足,百般的无奈,百般的故土难离,尽在其间。“风飒飒”三字,凄风苦雨,艰辛跋涉情境扑面而来。“越黄河兮山高路长,跨长江兮何处家园?”客家先民历经艰难险阻,越黄河、跨长江,餐风露宿,筚路蓝缕,面对前路迢迢,何处是家园呢?此处,“越黄河”“跨长江”,不仅仅是工整的对仗,更是严格的时空顺序,是千里南迁的两个具有地理标志意义的重要节点。长江边上,客家先民上下求索,苦苦寻找着新的前进方向。
  新的家园就在宁化石壁村。《石壁记》顺文意而下,感叹道:“噫!古邑石壁,闽西洞天,宜居宜稼,乐土一方。”宁化县于唐开元十三年置县,隶属汀州,所以称为“古邑”。此地处于福建西部,简称闽西。《石壁记》以朗朗上口的四字句四句,平仄交错,抑扬顿挫,概述石壁状况。然后,具体著墨,从闽粤地理的角度,描述石壁:“武夷东华站岭,岭开隘口;闽江赣江汀江,源出三江。史载‘开山伐木,泛筏于吴’。”镜头继续前推,遂聚焦于石壁百里平川:“平川百里,山奇水秀,土楼卫众,户户绿映。”为什么有这样的世外桃源呢?“葛藤庇佑,不闻枞金伐鼓之声;桃源胜景,生发养育南渡之人。”这里,《石壁记》引用了世界客家乡亲耳熟能详的《葛藤坑》故事。传说黄巢大军进兵福建时,感于客家大嫂的仁爱,绕过了石壁村,兵燹不入。接着,《石壁记》概要铺陈了中原物质文化和非物质文化在石壁客家摇篮的传承和弘扬:“汉民土著,手足胼胝,辟土垦殖,共创基业。孕育客家民系,成就客家摇篮。秦韵汉腔,遂成“雅言”“通话”。舟楫如缕,商行闽粤南洋。承载包涵,迎迓黎民庶士。耕读传家,播衍四海五洲。”至此,《石壁记》劲足势满,如箭在弦上,遂笔锋一转,以“更喜”两字,将笔墨集中于当下盛世盛举:“更喜盛世修文,宁化引类呼朋延展薪火,兴家庙,建公祠,脉脉客家魂,敬祖穆宗地,弦歌鼓乐,百业图强。今日之石壁,处处汉唐遗风中华神韵焉!”
  《石壁记》行文至此,已是文质饱满,文气充沛,酣畅淋漓,应该适当收束了。张胜友先生不愧为大家手笔,他以“泱泱华夏”以及“煌煌寰宇”的高度,全新诠释了客家。“夫泱泱华夏,行走千年总称客;煌煌寰宇,旅居异邦是为家。”《石壁记》进而直陈亿万客裔的行为主旨,乃奉行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紧扣题意,前后呼应,珠联璧合,妙笔天成。“百家姓氏,亿万客裔,绵绵瓜瓞,慎终追远,拜谒石壁,祭奠始祖,乃九九归一也!古人云:‘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余叹曰:‘北有大槐树,南有石壁村。’辛卯岁夏日”
  《石壁记》有附记,其文曰:“附记:客家系中华汉民族分支族群,始于中原南迁,后播衍全球,客走天下,天下为家,人口已逾1.2亿之众,经千年演化而形成客家民系。福建闽西乃孕育客家民系之中心地域之一,史称‘客家祖地’。奉作客家公祠碑文《石壁赋》,以记其盛。”附记以简练的笔墨说明了客家民系及客家祖地情况以及《石壁赋》的由来。鲁迅先生有言:“越有民族性,则越有世界性。”《石壁赋》既是客家的,也是世界的。
  福建客家研究院林开钦先生在《论汉族客家民系》中指出:形成汉族客家民系有四个特征,即脉络清楚的客家先民、特定的地域条件、特殊的历史年代和独特的客家文化,四者缺一不可。以客家学者的角度看来,《石壁记》以文学语言诠释了林先生关于形成汉族客家民系的四个特征的论断。或者说,文学家与史学家在“客家”及“石壁”的问题上,达成了高度的共识。
  学习《石壁记》,获益良多。张胜友先生精研中国历史尤其是客家移民史,其古典文学尤其是诗词歌赋学养深厚,精妙构思文赋,雄文五百余,字字珠玑,胜似千言万语。北宋大文豪苏东坡先生在《文说》中写道:“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吾观《石壁记》,如同遥见东坡美文。这真是:“《石壁记》泉源万斛;客家赋玉振金声。”

  (2017年5月)
 

大情怀写大格局

——谈张胜友的文学创作
 
李迎春

  在2015年的岁末,来回首一位拥有充沛精力的著名作家的写作,是足以温暖文学之心的好时光。而这位著名作家就是张胜友,我和许多来自家乡后辈的老师,那么这段好时光就更值得拥有。三十多年前,他踩在闽西这块光荣而厚重的土地上,书写着这片土地的血色历史。三十多年后,他站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倾听时代的跫音,写出了青春中国清晰的脉动,写出了中国季节迸发出的最强音。不得不承认,他的写作有扣人心弦的激动,更有发自内心的生命叩问;有自觉的历史使命感,更有着兼济天下的大情怀;有宏观视野下的小制作,更有着大江大海般的大格局。在我看来,胜友老师的文学创作与他具有的“大”密不可分,概括而言就是以兼济天下的大情怀抒写中国发展的大格局。

红色底蕴:磅礴之气由此出

  29岁以前的经历,对于胜友老师来说无疑是一笔宝贵财富。它奠定了胜友老师作品的基调,形成了作品最初的风格,也使这种风格成为闽西红土地一道独特的风景。这个基调就是红色底蕴,也就是闽西红土地文学的旗手张惟所倡导的红土地文学特质。从张惟到张胜友,我们很清楚地看到这种红色底蕴的传承。红土地文学到底有哪些特质,或者说留给了我们什么?我认为,最重要的就是那种波澜壮阔、昂扬向上的开阔大气。这种文章气象,在张惟、张胜友之前的闽西文学中表现并不明显,张惟回到闽西将这种文章风格突显出来,并由张胜友接过并发扬光大。如果说闽西时期,张胜友的创作从短篇小说《禾花》到散文《闽西石榴红》,就是这种气象的积累过程,那么走出闽西以后,开阔大气更成为他文学作品的显著特征。如果说张惟将开阔大气之风在革命题材的文学作品中运用自如,那么张胜友则在改革开放的大篇章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题材选择上,他写下了一系列关乎国家命运的佳作。记得1990年代初,我从《闽西报》上读到了连载的《人口:魔方世界》。这是自《飞向联合国总部的神奇石头》之后,读到胜友老师的第二篇报告文学。这篇报告文学,成为那段时间我阅读《闽西报》的唯一理由,每次读过后还要工工整整地抄写下来。后来,我思考《人口:魔方世界》吸引我的原因,最重要的就是它将一个国家和人类的命题以文学的方式表达出来,从马尔克斯的人口论到当今的发展现状,纵横捭阖,磅礴引证。事实上,自八十年代以来,胜友老师的报告文学《擎起达摩克利斯剑》《命运猜想曲——雷宇与海南“汽车狂潮”》,直到写汶川大地震的《让汶川告诉世界——写在“5·12”大地震一周年之际》《北川重生》,都是大命题、大手笔。因此在我看来,张胜友的报告文学开拓了这一体裁的视野和境界,其作用相当于当时最红的余秋雨散文开拓了散文的新路子一样重要。
  在情感表达上,他以直接介入的方式,为国家和民族命运鼓与呼。张胜友在文学表达上,并不是婉转深情或一叹三泳,他拥有一颗炽热的心和旺盛的精力,尤其是长期站立在改革的最前沿,那些快速发展的现实和不断深入的思考,需要更多地倾诉到他的作品中。他来自红土地,他的革命情怀促使他与国家、民族命运紧紧相连。在《穿越历史隧道的中国》《中国潮》《世界大串连》《十年潮》《历史的抉择——小平南巡》等作品中,最高最大的身影无一不是发展中的中国。他写中国改革的艰难起步,于是有了《十年潮》,写在国家经济即将崩溃的边缘,怎么从农村起步,逐步推向城市,同时开启国门,实现经济腾飞。《风帆起珠江》是胜友老师的政论片名作,他书写中国的发展用三条线索交错递进:第一条线是中华民族的复兴史,第二条线是20世纪至21世纪的经济全球化浪潮,第三条线就是中国30年的改革开放实践。在他笔下的30多部政论片,主题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社会转型。

历史深度:厚重追问溯根源

  胜友老师的作品不仅有往前冲的勇气,更有回头看的审视。自政论片的创作风生水起后,观众更多看到的是作者对现实的关注,对发展的叩问,其实这些关注的背后,更多的是对历史的把握和观照。我们不难看到,历史感是张胜友创作中的一个重要原则。正如他在论述《风帆起珠江》的创作时所说:“我力图把它放到全球视野下加以观照,并着眼于历史的纵深处寻找社会变革之源流。”
  审视的勇气。让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历史沉思录——井冈山红卫兵大串连二十周年祭》,荒谬的现实与沉痛的反省相交融,使作品有了一般报告文学难以企及的高度。读着那些触目惊心的往事,仿佛是一出荒诞的戏剧,却又处处有“我”的在场,使历史有了更加确凿的真实。这还不够,作者的意图直指“祭”。然而这个“祭”不是忧伤的缅怀,而是贯彻着作者不让历史重演悲剧的反省意识。对于老舍的以死抗争,作者写道“过去,他用高度完美的语言,编织了那么多美好的愿望;今天,他以一片凝固的鲜血,为这些愿望赶织了一块红色的尸布。”革命历史被篡改,作者用形象的比喻——“青铜般凝重的历史,轰然一声推倒在地,顷刻间,如一头瘦得只剩一身壳的、跪伏的病牛,任人宰割——”,甚至认为“历史被权力的粗暴蹂躏,有时还不如妓女。”作者在此并没有被历史的悲剧拖着走,在文中大胆地将罗马教皇的圣诞祈祷作为一种超越国界的担忧。这正是作者所要表达的主旨所在,因此文中最后引用马克思充满哲思的一句话:“任何一种解放都是把人的世界和人的关系还给自己。”
  不屈的追寻。最近几年来,胜友老师的多篇作品与历史关系密切,如《闽商》《闽西:客家神话》《闽商·映象》《石壁记》《古田会议》《重返才溪乡》等,有政论片、有散文,也有赋,不同的体裁,却同样都是向历史表达敬意,向历史追寻我们所走过的路。正如《中国作家》主编艾克拜尔认为的,《闽商》目光深邃,思想深沉,眼界开放,胸怀博大,充分展示了闽商告别在人类史上以陆路交通为主的时代,迎来以海路交通为主时代的辉煌历程,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片。而在红色题材的《古田会议》《重返才溪乡》中,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历史的表面,而是站在时代发展的纵横坐标上,艺术地表达着革命的元素,使那些闪烁着光芒的思想放射出人文的魅力。在语言上,张胜友找到了一种简洁而有力的诗意表达。如《闽西:客家神话》中,“时序越千年,五胡乱华,朝纲顷裂,战祸频仍。中原汉民饱受生灵涂炭,颠沛流离,‘人慌慌而遊走,风飒飒以南迁’,举家携儿带女,跨黄河、过长江,万里迁徙,天远路长,一直向南、向南、向南……”千年时光,分解成富有张力的短句,使读者在一幅幅画面中走进客家历史。这种表达方式,在《石壁记》中得到了更好地发挥。如,“夫泱泱华夏,行走千年总称客;煌煌环宇,旅居异邦是为家。百家姓氏,亿万客裔,绵绵瓜瓞,慎终追远,拜谒石壁,祭奠始祖,乃九九归一也!”两句话,将客家的名称来历和石壁的祖地地位形象地表达出来。

蓝色梦想:家国情怀一代人

  胜友老师是与共和国一起成长的一代人,其人生经历丰富而曲折。如果说时间改变了许多东西,那么流淌在他血脉里的家国情怀却是始终不渝的。正如他说过,他有一种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情结。这种情结不管是在他的人生历程还是创作中,都表现得非常充分。在文学作品中,就是表现为强烈的责任感和高度自觉。在外人看来,他似乎有先知先觉,比如在邓小平南巡之前就创作了《十年潮》,在《石狮之谜》中勇敢地喊出“敢于创造财富”的石狮精神……而这些,如果没有一种英雄胆识是无法做到的。
  追寻中国梦想。创作于2014年的《百年潮·中国梦》,是胜友老师政论片的又一代表力作。它从《百年追梦》到《中国道路》《中国精神》《中国力量》到《筑梦天下》,多维度诠释了“中国梦”的历史成因和时代内涵,体现一个东方醒狮正在崛起的中国梦想,是全面、生动解读“中国梦”的精品力作。在这部政论片里,我注意到片中在阐释中国梦时,提到了三个人,代表着不同时代中国人的追梦故事。第一个是鲁迅,他是家国情怀的梦想者,是百年潮中最能体现中国精神的代表之一,可说是中国梦的先驱者。他的梦想,是和国家完全融合在一起的。第二个是鲁冠球。鲁冠球是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代表的是新时期中国梦的典型,他的命运和中国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第三个是沈昌健及其父亲沈克泉。两代农民,坚持着油菜育种,以自己的方式,书写了人生梦想的实现过程。沈昌健的梦想,是他个人奋斗的梦想,它告诉我们有梦想就有人生出彩的机会。片中通过三个人的梦想,说明国家越富强,个人的梦想越自由。在我看来,《百年潮·中国梦》区别于以往政论片最让我心动的地方,是在这讲述个体追求人生出彩的梦想。
  担负时代命运。胜友老师既是改革开放的实践者,也是改革开放的思考者。在他的作品里,最让人动容的是他充满智慧和哲理的语言。他用文学的方式,表达着对社会变革的深入思考,引起读者、观众的强烈共鸣。他说:“我写政论片的时候,不是以中央的文件、中央的精神为唯一,我要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也融进去。”有评论说,张胜友书生论剑,如古之大臣、文人进谏,用自己所学为国家改革开放事业做出了独特的贡献。他的30多部政论片,书写和记录了深圳、厦门、珠海、海南、浦东等中国改革开放最前沿的经济特区改革,组成一条充满活力的历史隧道。在《风帆起珠江》中,他以雄浑的笔触流出一个个问号:“出路在哪里?/曙光在哪里?/希望在哪里?/历史长河,正是在一个旧秩序覆灭与新秩序诞生的空白地带,悄悄地异常迅猛地不可阻遏地选择突破口……”正是在创作中,将自己放进时代的洪流,自觉为国家担责,不断思考与探索,才使张胜友的作品具有可感的温度,也有探索的高度,才使他的笔力依旧雄健,越来越充满着文学的魅力。

  (2015年3月)
 

驶向那壮阔海域的一片风帆

——张胜友的文学风景线
 
唐宝洪

  他是一介书生,用40年的时间书写和记录中国改革!
  他是中国出版界的传奇,被誉为“引发中国出版业革命第一人”!
  他的每一段经历都是一部长篇小说!
  他,张胜友,从闽西大山走向全国的大儒,他心扉的底色深深烙印上客家人所具有的秉性:勤劳、忠厚、坚韧、谦逊、聪慧、宽容、善良、助人为乐、锐意进取……他的身上,集中了客家人的优秀品行和智慧。2009年9月,他从中国作家协会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从作协官员回归到一个作家的身份。随即,有关张胜友的讯息一个又一个轰动了全国文坛——
  张胜友荣登“新中国60年百名优秀出版人物”榜,名列前茅!
  张胜友《世纪回声》一书入选“共和国作家文库”!
  张胜友新作《让汶川告诉世界》荣获“建国60周年优秀报告文学奖”!
  张胜友和胡平合作的《世界大串联》荣获“中国改革开放30周年优秀报告文学奖!
  张胜友《风帆起珠江》一书列为国家图书馆配书工程!
  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办公室、《文艺报》社、人民文学杂志社、人民文学出版社和五洲传播出版社联合在北京举办“张胜友《行走的中国》、《珠江,东方的觉醒》政论作品研讨会”!
  张胜友《古田:1929》荣获2009年度“中国作家鄂尔多斯优秀作品奖”!
  张胜友撰稿的高清历史文献片《古田会议》在央视十套黄金时段播出,并荣获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2008-2009年度纪录长片十佳作品大奖!
  张胜友电视政论片《风帆起珠江》获全国电视星光奖(纪录片最高奖)!
  张胜友撰写的历史文献片《闽商》,从更久远的历史源头、更深邃的文化内涵去挖掘这一特殊族群和特殊地域的张力,取得重大成功,引起巨大反响。在中国网络电视台纪实台播放的900多部纪录片中,网友评分前十名里有张胜友的三部政论片:《闽商》、《风帆起珠江》和《古田会议》,其中《闽商》以9.9的高分长时期稳居榜首。
  2010年12月,张胜友当选“当代中国十大杰出人物”!
  2011年1月17日和1月24日,海峡卫视“客家人”频道播出人物专访《张胜友:一介书生的家国情怀》(上、下集),电视机前的观众,特别是海内外客家人,深深为张胜友的风采和成就所折服。
  2011年,《石壁记》将镌刻在客家圣地宁化客家总庙的一扇墙体上,到宁化朝圣的海内外客家裔孙,可以通过这字字珠玑、力透纸背的美文,触摸到张胜友那滚烫的客家情怀。
  2011年,张胜友创作了《风从大海来——献给厦门经济特区建设30周年》。
  ……,……
  2014年,5集电视政论片《百年潮·中国梦》在中央电视台黄金频道黄金时段播出,在国内外产生重大反响。
  ……,……
  2018年9月26日,《人民日报》刊登了张胜友为厦门创作的《大海的召唤——厦门自贸片巡礼》。创作这篇文章时,张胜友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最后的创作时光定格在厦门!
  2018年11月6日凌晨零时十分,张胜友溘然长逝,震惊全国文坛!
  如果把文学比作壮阔的海域,我们审视一下张胜友的创作历程和创作成果,就会得出一个比喻:客家好男儿张胜友是壮阔海域里一片鼓满激情、才情的风帆,文学之海因有这一片风帆而显得更加壮阔、神奇、美丽!
  下面,就让我们追踪一下张胜友这片风帆风风雨雨的航程。

一 风帆在苦难磨砺中起航

  1948年9月,“土楼之乡”福建永定高陂镇北山村一户农家院落里响起一阵婴儿降临人间的啼哭声,婴儿的父亲张超格——一个毕业于中山大学华南分院中文系的知识分子,在为长子取名时,联想到“初唐四杰”之首王勃《滕王阁序》中“十旬休暇,胜友如云”佳句,乃为这个婴儿取名“胜友”。
  童年时代,张胜友的文学天赋就初露端倪,从小学到中学,他的作文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宣读,作文比赛总得一等奖。在张胜友幼小的心灵波澜里,已涌动起一片雏嫩的文学之帆。那时,他还是个初中生,已经有了当作家的念头,在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和班里另两个同学在校园里望着月亮对天盟誓:将来一定要当作家!
  张胜友的文学之帆还没有来得及升起,就因为一个挫折而偃息。那时,他刚念初二,解放军空军某部到他们学校招收飞行员,他满怀憧憬地报了名,但他的家庭成分“工商业地主”使他的这一梦想破灭。他意识到以他的家庭出身,从事与政治联系太密切的文学创作是一条危险的道路,从此,他把心思放在数理化,以全县第一的中考成绩考上永定一中。校长鼓励他将来报考清华大学,硬性规定他在高中期间只能看数理化方面的参考书,不许涉猎任何文艺类书籍,校长还通知学校图书馆,只要发现张胜友借阅文艺书籍,立即拒绝。这样,张胜友只好发奋攻读,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政治、外语等所有的科目都拔尖都免考,学校并打算让他提前参加高考,他颇为高兴,心想,当不了作家没关系,将来可以当个自然科学家呀。
  “文革”爆发,张胜友的大学梦彻底破灭!而且,由于家庭成分不好,再加上他父亲被挂上“牛鬼蛇神”和“反动学术权威”的牌子挨批斗,张胜友成了“狗崽子”,一度想轻生,但又不知道如何下手自杀,也就没有死成。就是在这种极度晦暗的岁月里,他联络那两个曾经一起对天盟誓当作家的好友,以及另外几个爱好文艺的同学,借“革命”的名义,办起一个油印的“文学刊物”《朝晖》。《朝晖》只办两期便被县里的造反派勒令停办。
  1968年,张胜友卷起铺盖回到老家高陂北山,开始了他的知青生涯。除了种田,农闲时外出修公路、架大桥、建水库、挖矿槽、开山炸石,还干过一段时间的泥水匠,后来走村串户当裁缝,期间少不了被割“资本主义尾巴”关进土牢喂蚊子,也曾因和生产队长吵了几句险些遭绳捆索绑。这段经历,在他的口述记录文章《我的财富是经历》一文中有详尽记述;而在他另一篇散文《记忆》里,他凄婉地讲叙了饥馑年月他的胞弟饿毙的情景。
  正如张胜友的文学引路人张惟所言:“任何杰出人物或凡夫俗子,家乡的浅浅的溪流,都是他走向人生拼搏的海洋最初的潮汐。”张胜友的文学之帆,注定要在家乡升起并起航。
  学裁缝刚出师不久,张胜友无意间看到一位文友发表在刚复刊的《福建日报》“武夷山下”副刊的短篇小说,大受剌激,毅然卖掉缝纫机,白天在农田摸爬滚打,晚上在煤油灯下撑着极度疲倦的身躯熬夜写稿。他把稿件投给县里的刊物《工农兵文艺》,主编这份刊物的福建省委宣传部下放干部、作家张惟慧眼识珠,编发了张胜友的处女作小说《禾花》(1972年),并特地搭乘运载石灰石的拖拉机到北山村去看望张胜友。张胜友和张惟在苦难中相携文学,谱写了感动文坛、持续至今的师生情深佳话。
  自处女作发表后,张胜友一发而不可收,小说、散文、诗歌,什么都写,几乎每期《工农兵文艺》都有他的作品。他被借调到县报道组搞报道,工作之余就帮张惟编刊物。1975年,张惟调任龙岩地区文化局创作组组长,经张惟推荐,张胜友又成了龙岩地区文化局的临时工,除了打杂之外,还是协助张惟编《闽西文艺》。工作之余,他勤于写作,1977年12月26日,他同一日在《人民日报》副刊发表散文《闽西石榴红》和在《福建日报》副刊发表散文《登云骧阁》,随后出版了散文集《闽西石榴红》。期间,龙岩地区文化局几次动议要给张胜友办转正,福建省团委也想调他去编刊物,但都因他家庭成分不好而功亏一篑。
  1977年恢复高考,张胜友考进复旦大学中文系。他的文学视野因此而开阔和拓展。跨入复旦校园不久,感悟新时代的和煦春风,张胜友即挥笔创作了《大学生圆舞曲》歌词,这首歌词经人谱曲后参加当年“五·四”青年节上海大学生文艺汇演,荣获一等奖,引起轰动。随后,这首歌经国内一流作曲家重新谱曲,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各省(市、自治区)电台“每周一歌”栏目播出,唱响大江南北。直到今天,这首经典歌曲还传唱不衰。2007年,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祖国的歌颂》,以及其它多种歌曲版本,都收入了《大学生圆舞曲》。
  1996年,张胜友当选中国作协全国委员会委员,在用字极为“吝啬”的创作简历上,他写上“1977年由龙岩地区文化局出版散文处女集《闽西石榴红》”。他心存感念,家乡闽西红土地,是他文学之帆的起点。他以感恩的心一次次回到家乡,并热心为家乡做力所能及的事,对家乡的文学同道扶掖有加,对家乡的文艺刊物《文化闽西》颇为关注,并两度把自己的新作交给《文化闽西》首发。“漫漫黄尘兮山高路长,诉说着一曲千年惆怅”,他魂牵梦萦着家乡,期望“客家文脉兮万代弘扬”,在《土楼谣》里一吐心曲:“吾为之踏歌兮为之欢狂!”

二 风帆高扬“时代大报告”

  中国改革开放30年,风云激荡30年。高扬着改革开放大旗的中国巨轮,乘风破浪,欢歌庄严历程,用短短30年的时间在市场化、工业化、城市化、国际化方面走完西方发达国家300年的历史,综合经济实力跃升至全球第三位,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铸就了人类文明史和世界经济史上的一个伟大奇迹。中国改革开放30年,是充满英雄史诗色彩的30年,作为一名作家,该怎样才能无愧于这个时代,张胜友交出了一份让读者满意的答卷。
  张胜友的大学时代,适逢“真理标准”大讨论和思想解放运动。经历十年“文革”浩劫的中国百废待兴,上至国家领导人,下到普通老百姓,呼吁改革,举国上下吹响了改革开放的号角。这个时期,报告文学作为文学的轻骑兵,发挥了最积极、最热情、最勇敢的作用,并以直面现实、思想犀利和知识的丰富、叙述的娴熟、结构的恢弘征服了广大读者。1982年,张胜友大学毕业,在光明日报社当记者,他所采写的两篇关于文化体制改革的长篇通讯,在全国引起轰动,随后,他以可随时出入中央和国家机关部委采访的便利,敏感、及时、准确地捕捉最新的改革讯息和社会变革的重大动向,成为当时全国最具实力的时政记者之一。
  大报记者的大视野与多年的文学功底、生活积累相结合,让张胜友的文学才情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他以饱含忧患意识、富于批判锋芒的眼光对历史进行反思,对现实予以观照,他自己创作或与胡平合作的《世界大串连》、《历史沉思录》、《命运狂想曲》、《穿越历史隧道的中国》、《东方大爆炸》、《破冰之旅》、《在人的另一片世界》等报告文学作品,视野宏阔、情怀激越、角度独特,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被誉为“时代大报告”,荣赝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中国潮”报告文学征文奖、徐迟报告文学奖等大奖。他以雄厚的创作实力崛起为中国报告文学界的一员骁将,于1984年加入中国作协,并被推举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张胜友的“时代大报告”,极富于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他的笔下,奔涌着感时忧世的思想潜流,奔涌着激发国人奋发图强的感情激流。他的作品,思想剖析力深刻,情感感染力强烈,艺术感悟力高超,特色鲜明,都能透过历史的烟雾和凝重艰辛的生活画面,实现对于生活底蕴和社会价值的真切表达,从而引领读者超越作品的形象和意象,进入到对于历史精神和哲理意蕴的领悟。这样的作品,焉能不深刻?焉不震撼人心?焉能不获得巨大成功?
  判断一个作家是否成功,不仅仅在于这个作家得过什么大奖出版过多少部书或当过什么级别的干部,而在于读者的认可和时间的检验。在20多年后的今天,张胜友的报告文学作品经过时代的考验和广大读者的一再认可,已具备深远流传性质,堪称当代中国经典性代表作之一,当之无愧为“时代大报告”。
  张胜友以疾呼改革著称,以饱满的激情描绘改革大潮,被誉为“改革作家”。这位“改革作家”还投身改革第一线,被美国《纽约时报》称为“引发中国出版业革命第一人”。
  “新中国60年百名优秀出版人物”桂冠之于张胜友,是实至名归、名副其实,有实绩为证:他任光明日报出版社副社长兼总编辑期间,对出版业改革小试牛刀,当年扭亏为盈,还清360万元外债,并上交报社80万元利润;他调任作家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期间,提出“追求社会效益最优化与经济效益最大化”的改革思路,实施“编辑部与发行部两个轮子一起转”的改革路径,大刀阔斧,锐意进取,成效显著,在出版业引起强烈反响并起到示范作用;他任职九年间,作家出版社先后有100余种图书荣获国家图书奖、中国图书奖、“五个一工程”奖、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及优秀畅销书奖等奖项,图书年发行总码洋由1200万元飙升到1.8亿元,主营业务年均增长率达到67.60%。

三 风帆奏响“伟大时代的交响乐章”

  影视政论片创作是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历史、哲学、新闻、文学……诸多文体的综合,它的语言,既是文学的,又是哲理的,同时还是诗化的。这样的写作很考验一个作家的综合素质,非常具有挑战性。张胜友创作影视政论片,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迄今已创作了《力挽狂澜》、《十年潮》、《商魂》、《历史的抉择》、《中国公务员》、《让浦东告诉世界》、《闽西:山魂海恋》、《崛起的海峡西岸经济区》、《风帆起珠江》近30部,可以说囊括改革开放各个阶段的历史,见证了改革开放中各个重大历史事件,实录了众多标志性、代表性人物。如果说散文集《闽西石榴红》是张胜友文学起步的第一块界碑,他的“时代大报告”是其文学道路上的第一座里程碑,那么,他的影视政论作品则是超越于前者而登上的新高峰。
  《十年潮》是一部总体观照中国十年改革开放历史进程的宏大叙事作品,揭示中国改革开放的历史必然性。随着改革的深入,一大堆问题也暴露出来,改革之艰难、痛苦、彷徨,在历史的风霜里定格为那个特定时期的记忆。张胜友忠实地为时代和人民立言,适时推出《历史的抉择》。这部政论作品,壮阔、雄浑、豪迈,气势如虹,以邓小平同志两次南巡活动为主线,以深圳特区的创建和发展、深圳改革的示范作用以及在国内外的辐射效应为副线,呈现出一种极有张力的壮阔之美与阳刚之美,带给读者崇高庄严的审美感受。《十年潮》和《历史的抉择》双双获得邓小平同志充分肯定,其中《历史的抉择》还被指定为党的十四大代表大会代表集体观看。《风帆起珠江》则以广东的改革开放历程为切入点,全景式地追溯了中华民族对强国梦想的艰难曲折的寻觅历程,形象地回答了中国为什么要选择改革开放、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了什么等重大课题,具有波澜壮阔的史诗性,具有深厚的积史积淀、丰饶的现实内容和鲜明的时代特性,以恢弘的气势、昂扬的风骨、严谨的构思、绮丽的文采,实现了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双丰收和双突破,进一步确立了张胜友中国政论文学领军人物之一的地位。
  在接受《作家通讯》特约记者孟英杰的采访时,张胜友谈及创作《风帆起珠江》时的心态和感受。在创作这部作品的过程中,他的内心一直澎湃着激情,曾在房间里把一张大地图铺在地上,用放大镜来寻找、搜索、追踪珠江的走势……在写作过程中,他觉得自己像在爬山,爬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腰酸背疼,几乎爬不上去,但他咬紧牙关,终于爬上了上一座思想的山,一座艺术的山。继《闽商》之后,他又推出一部又一部电视政论片:《古田会议》、《海西,扬帆远航》、《东莞,城市传奇》、《闽西,红色记忆》、《厦门长镜头》、《中国有个三都澳》《风从大海来》《百年潮·中国梦》《神话——鄂尔多斯高原》……
  2014年在北京举行的张胜友政论作品研讨会上,与会作家高度评价张胜友政论作品的思想性和艺术性,誉其为“伟大时代的交响乐章”。中国作协副主席陈建功在题为《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鼓与呼》致辞中,赞赏张胜友是“当代文坛有着突出成就和广泛影响的报告文学作家”,是“一位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的作家”,是“一位有着充分的理论准备和深刻的思考成果的作家”,是“一位激情饱满、气势雄浑而又笔墨含蓄、风格简约的作家”。与会专家学者进一步谈到,政论影视文学作品的发展适合于中国国情,张胜友开辟出一条新路,其作品兼有诗歌的抒情、小说的人物塑造、散文的叙事、报告文学的新闻性、历史著作的知识性及哲学著作的睿智,开创了政论影视文学这一新文体。在回顾自己政论影视文学创作历程时,张胜友认为,从报告文学创作转入影视政论片创作,似有豁然洞天之感,表示今后还要继续探索,比如进入历史深层,在作品中表现出更加丰厚的文化内涵。
  张胜友因写作走上中国作协领导岗位,退休后又回归作家身份。常年道:无官一身轻。但作为作家的张胜友并不感觉轻松,因为他要攀登一个又一个文学高峰。
  纵观张胜友的文学创作,中国的改革开放在召唤着他!文学的大海在召唤着他!张胜友,这片从闽西红土地起航的文学风帆,在文学这一壮阔的海域里定格为永恒的坐标之一。

  (2018年11月)
 

斯人已去文久恒

——怀想张胜友先生并再品其散文
 
黄征辉

  2018年11月6日凌晨,从闽西走向广阔世界的当代著名报告文学作家、出版家、影视政论家,原中国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中央文史馆馆员张胜友,在北京走完他71年的人生历程,驾鹤远归。遥寄哀思,此情绵绵。
  在当代中国文坛的璀璨星空中,张胜友这颗恒星发出的光焰无疑是强烈的,也是独异的,正如《望星空》里所唱:“它是那么灿烂,它是那么晶莹……”
  张胜友发表在县级刊物的处女作是短篇小说《禾花》;首次在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上发表的、对他进入复旦大学产生重要推力的是散文《闽西石榴红》;让他在改革开放后的中国文坛声名鹊起、引来无数目光的是他的一系列取材重大、纵横捭阖的报告文学;而让他受到高层关注并在更广阔的疆域里形成深远影响的,是他的一部接一部的影视政论片。
  纵观张胜友林林总总的作品,大部分是报告文学和影视政论。关于他的报告文学和影视政论片,已经引发了许许多多的评述,好评如潮。关于他的散文创作,却至今鲜见研究、评论文本。究其缘由,一方面,他的符合狭义散文定义的文字在体量上的确不如其他体裁,未能引起人们更多的注意;另一方面,则是评论家对当代散文的轻视。先秦散文、唐宋散文、五四散文,都曾经是文学的顶梁柱,担任的是“文以载道”的主角。新时期,随着小说地位的不断上升以及报告文学、影视文学等等新文体的崛起(当然,也由于散文的自我弱化),散文逐渐被挤出了文苑的中心地带,在文学家族中似乎成了小媳妇。即如张胜友,亦认为“散文在表现急剧变革的大时代方面显然是有所局限的,尤其在剖析新旧体制的碰撞和人们的焦灼心态上不够直接、犀利……”
  诚然,斑斓缤纷、日新月异的时代,必定会催生适应这个时代要求的文学新体裁,但是,就文学而言,无论时势如何嬗变,散文将永远为人们所青睐,其自身也将与时俱进,求变求新,进步发展,而绝不至消亡。当下新媒体时代,海量的“博文”、“微文”,就是散文的一种机灵转身。
  回过头去看张胜友的文学之路,他应当是从写作散文起步的。早期的散文训练,为他的文学生涯打下了扎实的根基。这一段时日,即指“揪出四人帮”至张胜友跨进复旦之前。时任闽西地区文化局领导的他的恩师张惟先生,组织了一批当地文学界的精英人物,摒弃“写走资派”的创作歪路,走向古田、蛟洋,走向才溪、新泉,走向“红色小上海”汀州,走向井冈山……走进中央苏区的深处,寻觅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逝世不久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在此嵌下的深深足迹。张胜友有幸加入了这个群体,红色之旅点燃了他的青春热血。他以勃发的真挚的激情、虔诚的昂扬铿锵的文字,写下了《古田礼赞》《闽西石榴红》《苏家坡抒怀》《周总理来到汀江畔》《登云骧阁》等散文。这一批散文,不仅使张胜友在闽西文坛赢得了位置,更由于《闽西石榴红》在《人民日报》上的亮相,使张胜友的文学写作,甫一出道便跃上了中国文坛的高台。
  重读他这时期的“红色散文”,可见其间的时代烙印、特有文风。“文革”刚刚结束,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尚未开始,人们的思维、观念等等都还处在禁锢之中,文艺创作从主题的揭示到结构的选择、文字的驱遣等,都还处在旧有的运行模式里。所以,这批散文今天看来,文字虽然挑不出瑕疵,但明显存在主旨上的趋同、手法的陈袭、语言的夸饰等等。
  新中国成立后尤其在“文革”期间,我们的文学呈现的是重共性缺个性的文风,张胜友不可能独立于时代之外。
  这部分散文的行文风格,显然受到他的老师张惟先生的影响。张惟身板魁梧,曾在北大荒的原野上与军垦战士们一道餐风露宿,挥锄垦荒,同时握笔著文,并遭遇了政治“左风”的打压,被著名作家聂绀弩赞为“北大荒人谁第一,张惟豪气壮山河!”张惟散文充盈着军人之气、豪强之气,我曾撰文称其为“金戈铁马唱大风”。张胜友必然对恩师的散文风格熟稔于心,心追手摹,出手便有宏阔的气象。他此后的报告文学、影视政论片,延续了这种大格局、大气象,实际上,如果以“大散文”概念来观照,他的数量庞大的报告文学、影视政论,也可列入广义散文的阵营。
  他前期的红色系列散文与此后他的《中国之路》《开启国门》《沉睡的民族已醒来》《深圳,一个时代的符号》等散文,我意可以冠之为“政治散文”。“政治散文”不是贬义词,著名散文家梁衡便为这个时代奉献出了内涵丰厚、格调高昂、文采斐然的如《大无大有周恩来》《千古文章毛泽东》《觅渡,觅渡,渡何处》等等的“政治散文”。
  窃以为,俯瞰张胜友的散文方阵,除了“政治散文”,还有另外两类:一曰“心灵散文”;一曰“文化散文”。
  所谓“心灵散文”,即是心灵的写作,心灵(或曰“内宇宙”)的真实呈示。揭掘自己内心最隐秘、最深挚、最纠结、最柔软、伤肝刺肺、不吐不快的记忆、感受、沉郁、吁叹……这样的散文,首先打动了自己,而后触动众多的读者。《文心雕龙》说道:“情者,文之经”。别林斯基说,散文家“比别人承受更多的苦难,享受更多的欢乐,爱得更火热,恨得更强烈……”如史铁生之《我与地坛》,便是典型的心灵之作,感动了无数的人。
  张胜友的“心灵散文”,数量不多,早期有《初雪》《人生卡片》等。但以一当千、当万的,当首推他三十年前写下的《记忆》,应是他此类“心灵散文”的代表作。初读此文时,我潸然泪下,它勾起了我同样经历过的饥饿年代的记忆。相形之下,我经受的苦难远不如他。他眼睁睁地看着胼手砥足、相依为命的亲弟弟被饥馑活活夺去了幼小的生命:
终于有一天,父亲、母亲都前脚踩后脚地回到了家中。积年累月米糠而野菜、野菜而树叶、树叶而草根,弟弟不堪饥馑,终于饿得连芦苇秆似的细瘦的小手也抬不起,终于饿得连眼皮也睁不开,终于饿得小嘴嘤嘤地叫着:“吃、吃、吃……”终于活活饿死了……教书的父亲和筑水库的母亲默默地取下厨房门扇板,用锯、用斧、用铁钉草草制作成一具小棺木,又默默地将弟弟放进小棺木里。
  尔后,一家人沿着那依傍着潺潺渠水伸入田畴的青石小路,抬着装有弟弟尸身的小棺木走向村口……尔后,每逢周六下午,太阳衔入西山之际,只剩我一个人伫立在村口小路上迎候将归而未归的父亲……
  这篇《记忆》,我读过多次,每次都情不能禁,心间泛起阵阵悸动。这篇文字写到了他的当教书匠的父亲,已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记,在另一篇散文《父亲》里,张胜友以白描勾勒、不事雕饰的文字,刻画出了一个底层乡村知识分子的鲜活形象,真切、生动、传神,同样具有撼人心魄的力度。他在文末写道:
  波音747飞机在云雾中轰隆隆穿行……父亲还是于我到家前先期走了……
  悲痛欲绝,我只能在父亲的灵堂前敬献上儿子的一幅挽联:教书清贫为乐,做人宽厚乃风。
  《我的财富是经历》,一万余字,这篇自传体散文,应算是张胜友“心灵散文”里的长篇大制了,曾经引发许多人的共鸣,予人以诸多的启迪。它记录了张胜友曲折跌宕的人生之旅,也让人探见了张胜友风云激荡、百味杂陈的心路历程。
  拜阅胜友老师的散文,我觉得些许的不满足。他把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到报告文学、影视政论的“宏大叙事”中,而对于“私人叙事”之心灵写作显得无暇顾及,从数量上说,这类散文偏少。当然,写作得讲究战略战术,“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再则,他的影视政论片的创作,因为万众仰望,各方期待,常常不是他个人之意愿能决断写与不写,诸多的外力在推着他。想来,他内心也有几许无奈。就我个人而言,很企望他能多分出一些时间投在“心灵写作”。其人生经历可谓丰厚多姿,心灵之歌可唱出千首万首,可是他只给我们演唱了冰山一角。
  近些年,张胜友写作了一批我称之为“文化散文”的作品,譬如:《徜徉巴黎》《客家,华夏文明的守护者》《千古文明开涿鹿》《走进星海故里》《闽人与海》;电视散文《闽江·映象》《价值连城》;《客家三赋》等等。这些篇什,语调比那些政论文字和缓了,添了几分雅静,更多了几分书卷气、文士气,词采灼灼而不逼人眼目。几篇电视散文,我尤为喜欢,反复品读。而《客家三赋》:《石壁记》《土楼宣言》《百年学堂赋》,让人刮目相看。赋文是一种操作难度极大的文体,之乎者也,需要深厚的古文功底,往往为老夫子所为。张胜友应邀作此三赋,凭着其“老三届”的扎实根底及多年对于汉语言文字的锻打锤炼,再施以对古典散文名篇的深度研读,含英咀华,精益求精,作成后赢得盛誉。窃以为,散文之美,首推语言之美,而求得散文语言的精美凝练,耐人品咂,向古代经典散文学习,操作如赋类的文言文字,至关紧要。傅抱石先生曾言,欲得文艺之高境,当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张胜友老师的善于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堪为我等楷模。
  斯人已去,其文久恒。
(2018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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